一、本书的写作背景与目标
几年前，照着评论的推荐，我将魏乐德（Dallas Willard）的《21世纪天国导论》当作一本灵修神学类的书来读时，读的并不是很明白；可能它与我心中对灵修神学已有的预设有一些距离。不过，这本书所展现出来的思路还是很吸引我，以至当我看到这本书的续集《天国进行式》（The Divine Conspiracy Continued: Fulfilling God’s Kingdom on Earth）时，心中不禁再次想起了之前的那个问题：魏乐德的这两本书真如人们所评论的那样，为这个时代的灵修神学或者灵命塑造开辟了一个新的视野吗？
看这本书的前言知道，《天国进行式》是魏乐德生前的最后一本书，是在他的学生毕格理（Gary Black Jr.）的协助下完成的。毕格理跟随魏乐德二十多年，其博士论文就是以《魏乐德的神学》（The Theology of Dallas Willard）为书名出版，对魏乐德的思想有深入的研究与了解。正是他建议魏乐德考虑写作这本《天国进行式》，将《21世纪天国导论》出版之后，他“怎样用书中的内容，和当代生活的各种议题与面向对话，”（前言）汇集起来，好让人们对天国在今天世界处境下的进行式，能够有更多的了解。
这本书帮助我们解开了魏乐德在《21世纪天国导论》（The Divine Conspiracy: Rediscovering Our Hidden Life in God）这本他的成名作中所使用的“Conspiracy”带来的谜团。看这本书的英文标题，字面上可以译为，神在天上的神圣谋略（The Divine Conspiracy）。如果说之前这个天上的神圣谋略对人们还是隐藏的，那么今天，借着这本《天国进行式》，我们就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这神圣的谋略正在以神国的方式（God’s Kingdom）在这个地上持续进行或展开着。不管人对这个神圣的谋略知道多少，这都是一个正在进行着的实在，要促成这个世界的转化。
本书共计14章。可以分为四个部分。1－3章阐述神国的生活，为本书奠定了论述的基础；4－8章，讨论了仆人式领袖所当有的道德责任；9－13章，分别论述了社会多个具体的专业领域中领袖的培养及作用；14章是全书的总结。作为《21世纪天国导论》之续集，“相较之下，本书则是聚焦在随着我们开始活出登山宝训的生命，紧接而来在公众生活中所要面对的责任和机会。” （3章）具体来说，本书更侧重于将天国的价值观，透过社会生活各专业领域中领袖们所展现出来的道德人格，来转变当今的人类社会文化，好达成作者所期待的人类“共同的美好生活”。
二、灵修神学的新框架
如果本书的主旨是如此，那么这与灵修神学有什么关系？可以这么说，正是由于这本书将登山宝训的生命实践与进入日常生活之间如此清楚地关联起来，让魏乐德自《21世纪天国导论》所阐释的灵修神学的框架更为清楚地呈现出来。
就如毕格理在前言中所说，“魏乐德所主张对福音的解读，和美国福音派传统的神学与教导常有重大的不同。”（前言）这里的不同不是正统与异端之间的不同，而是对福音真理不同方面的侧重。传统福音派将福音理解为内心的认信，侧重在称义带来地位的转变；而以魏乐德为代表的这一代神学家们则从成圣的方面来看福音：福音的大能带来生命及生活实际的转变。不是生命及生活的转变让人称义；而是人靠恩典称义后，生命及生活应该也一定会转变。认信不是产生一般意义上的信徒，而是让人成为生命及生活有转变的基督的门徒。
对福音的这种理解带来灵修神学的新视野，让灵修神学的前设不再是：先有神学，再有灵修实践；先有理论的认识，再进入到日常生活；就如先有内心的认信（称义），再看如何应用在生活中（成圣）。似乎总在下意识中将神学与灵修分为两块。关系应该是倒过来：人有灵修实践才可能理解神学；人有生命的转变才对救恩有真正的认识。更具体地说，福音带来人的救赎，不是单指将来人要进入天国；而是就在此时，人因着生命及生活的转变，就已经从世界的网罗中被解救出来。将来进入天国，只是此时人已经进入天国的延续。
在这个前设下，魏乐德所呈现的灵修神学就意味着：不只是在个人内室的祷告中，不只是在教会群体的生活中，来经历生命实际的转变。这些还都只是入门。生命及生活真正经历转变乃是在教会之外，在人的日常生活的每个领域，生活的每个场景。就像是说，在教会中的操练还只是在模拟场地上的演习，在日常生活不同领域中的操练才是真正在实战中的操练，才有可能给人的生命及生活带来实际的转变。如果人只在教会中做一个信徒，而没有在生活中做一个全时间的耶稣基督的门徒，那么人就还没有真正经历福音的大能，灵修在他的身上还没有真正发挥出其应有的果效。
三、教会所扮演的中介角色
在天上神圣谋略对人类社会的转变过程中， “教会正是上帝带出国度兴盛的工具”，具体体现在教会对各专业领域中圣徒的栽培，“毫无疑问，整个任务的核心，就在于各个社会领域中的基督徒领袖。”（前言）在这个意义上，魏乐德与毕格理在本书中呈现出一个与传统基要派不同的教会观。
在本书作者看来，传统基要派的观念会认为，福音带给人们的所有美好都只能在教会中领受，“地方教会——具体包括了教会的成员、关系，以及对于教会阶级与优先事务的委身——被视为实现美好生命及救恩的手段。”（4章）只要委身教会，就会领受到这些美好的祝福。而本书的教会观则与此不同：“福音不完全等同于教会，教会也无法和神的国画上等号。正如前面说过的，地方教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门徒训练，而门徒训练的目的是为了整个世界。”（4章）
这种教会观与当年朋霍费尔所表达的教会观十分类似：教会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整个世界。只是魏乐德在这里通过门徒训练将教会与世界关联起来。建造教会的目标不是为了教会自身，好像教会自身就是最终目标，可以与这个世界无关。其实，从马太福音所记载的给教会的大使命来看，建造教会的目标是为了走出去，无论是传福音宣教，还是差人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去影响这个社会，让教会成为福音进入到这个世界的管道，才是建造教会更为终极的目标。
在今天这个正在变的日益复杂、日益专业化的社会生活中，在人类时常会遇到关系到整个人类生死攸关的十字路口上，作者在本书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基督徒的领袖、专业人士、发言人是否有责任（甚至权利）来处理涉及较大整体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还是说这不关他们的事？”（4章）两种可能的回答正代表了两种教会观。在作者看来，如果教会只是想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任由他人为人类作出十字路口的选择，最后的结果就是：教会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俱乐部，只能用终末的不同结局来安慰自己的良心。
四、追求人类共同的美好生活
本书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目标：人类共同的美好生活，以此来回应自古以来人类问到的两个经典问题：什么是美好（道德）的生命？人如何成为美好（道德）的人？本书认为，这个目标源自于天上那神圣的谋略，借着教会向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差派出可以承担责任的道德领袖，转变我们的社会文化，就可能带来如此美好的结果。
这让人想起二十世纪初的社会福音派。作者为我们描绘的这种人类共同的美好生活是否是一种乌托邦？如果教会为了世界而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标的话，这目标在耶稣基督所托付给他教会的福音使命之中吗？
作者在本书中没有直接处理社会福音派的问题，或许是作者自己没有将两者关联起来。既然是我们在这里提出的问题，就需要我们自己来做一点梳理。当年福音福音派的基本问题是：消解了神国的超越性与终末性，而将其等同于地上建立起来的某个理想社会制度。在一种不断进步的历史观的背景下，将这种具有乌托邦性质的理想社会形态当作是人类追求的目标。但今天，作者在本书中让我们面对的，不是未来的某个理想化的社会制度，而是当下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现实：在人类所面对的十字路口的选择中，生活于社会各个领域的基督徒领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承担起其应当承担的基本道德责任？
这里关注的不是如何通过结构性的制度改革来消除罪带来的影响，好让人们生活在一个无罪的社会形态中。这里注重的是在不同专业领域中经历过恩典的人，是否能够在自己经历生命转变的同时，担起其道德的责任，来影响自己生活于其中的领域与行业，好让人类社会不至于堕落的太快。可以将此称之为见证式的福音使命；正如这种福音会转变一个基督门徒的生命及生活一样，这种福音也会借着这些散布于不同生活领域的基督徒领袖，来影响这个社会文化：“在神圣的谋略当中，会有记者、作家、艺术家与学者一同参与，他们带着勇气，小心且准确地揭露各个社会机构在政治、商业、宗教、艺术、经济、工程、医学、法律、金融、安全和教育等方面的愚蠢行径。”（9章）当然，人及其教会都不过是天上神圣谋略在地上工作的工具，是否以及在何等程度上会将人类社会转变向那“共同的美好生活”，取决于那位坐在天上的总导演。
五、天国在此世的进行
按照上一代人的神学观念，灵修所指向的对象总是与人的“灵”相关，因此引导人更多地回到人的里面；在人的里面去经历神的同在。这种灵修观念更多地迎合了将信仰私人化的启蒙运动之大潮；其中将灵修内在化与私人化的神学倾向，让人封闭在个人与教会之中，与日常生活领域日益失去关联。导致了一个缩窄的天国观：天国只存在于教会中。
本书之所以为灵修神学提供了新视野，原因就在于：本书继续了魏乐德《21世纪天国导论》的思想，即在神国（天国）的视野框架下来理解灵修神学。照着这个框架所提供的视野，天国的表征并非仅限于教会，好像天国一切的美好只是预显在教会这个群体中；而是教会及其所见证及转化的人类社会成为天国在此世的表征。耶稣在用麦子和稗子的比喻来解释天国的时候，特别说明：“田地就是世界。”（太13:38）如本书作者所强调的那样：“耶稣言说的对象是整个世界，内容涵括生命中真实且重要的每一件事。”（5章）不同于奥古斯丁以来，神学家们将田地理解为教会来解释这个比喻，由此将天国在这个世界的表征仅限于教会。
今天，当人类社会进入到越来越专业化的时代，全球资本流动、人工智能技术及网络社交媒体对人类生活的深刻影响，以及国家与国家之间在多个领域的生死竞争，都让我们认识到：从普世的、天上神圣谋略的天国视角来看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对于我们这些基督的门徒立足于这个时代是何等的重要。让我们在这个天国观所提供的视野下，可以再一次思想福音对于这个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思想在这个时代成为基督的门徒究竟意味着什么；思想在这个时代构建能够引导我们的神学究竟意味着什么？相信当我们更仔细地阅读魏乐德所写的这两本书，或许我们就能够受到更多的启发。
作者:Ian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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