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卢云的《从独处到群体》
卢云（Henri J. M. Nouwen，1932—1996）是二十世纪极具影响力的天主教灵修作家与牧者。他先后在荷兰、美国等地接受神学与心理学训练，具有独特的牧灵关怀视野。他曾在美国圣母大学、耶鲁神学院和哈佛神学院任教多年。卢云写有四十多本著作，它们被译成数十种语言，其中流传甚广的中译本包括《浪子回头》、《负伤的治疗者》、《与神同行》（又名《向下的移动》）以及他的灵修日记选集《心灵的话语》等。他以深刻而温柔的笔触，结合神学反思与个人生命经历，触及孤独、受伤、接纳与爱等核心人性议题。 “群体”始终是卢云所关注的核心主题之一。《从独处到群体：在破碎世界中活出蒙爱的生命》（Community）收集了卢云从二十世纪七〇年代到九十年代以群体为主题的十篇文章，呈现了卢云在这个主题上的思想光谱。
《从独处到群体》各章按照写作的时间顺序编排，唯一例外的是第1章“从独处到群体，再到服事”。这样的编排不仅因为这篇演讲稿反映了卢云关于“群体“主题的核心思想、为其余九章奠定了基础，也因为它是卢云一生的真实写照。第1章是卢云在一九九三年发表的一个演讲，描述跟随耶稣如何与灵性操练有关──藉由独处、群体和服事，为上主创造空间。卢云说，“若我们渴望成为门徒，那你我就是被呼召要接受这些操练。” 卢云在第2章反思灵命塑造及群体在神学教育中的角色，聚焦三个特别重要的主题──默想式祷读、静默与指引。第3章探讨群体与独处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指出独处与群体不是对峙而是互为一体的关系。独处是为了服事群体，“没有独处，先知性的群体就会失去原有的牧养能力”。第4章描述群体的面貌，主张要活出基督徒的生命，我们需要寻找自己的身分，不是在我们与众不同或表现出色的地方，而是在我们彼此相同之处。第5章是卢云一九八二年在联合国大会第二次裁军特别会议上的讲话，他从祷告、抵抗和群体这三个词入手探讨了群体与祷告在使人和睦的事上所发挥的角色，呼吁人们在这世上对死亡说“不”，向生命说“是”。卢云在第6章“破碎的世界、破碎的自我与群体”，讨论了我们作为破碎的人如何摆脱孤单而形塑群体，在这破碎的世界上相亲相爱，结出丰盛的果子。
第7到第10章的内容反映了卢云在方舟黎明之家的经历和感想。第7章讲述卢云在一九八〇年代，一次去中美洲探访另一个方舟团体的故事。中美洲人民所遭受的结构性不公义、压迫和无法自立深深地触动了他。他的问题直击要害：我们是否能在中美洲的人群中辨识出受苦的基督？他呼吁人们将目光定睛在受苦耶稣身上、 建立爱的群体、辨识出独特的行动。他指出教会必须活出教会的本质，支持、鼓励与安慰那些特别需要关怀的肢体，并提出了行动的三个原则：行动必须源自于爱、行动必须具备领受的属性、行动必须具备群体性。卢云在第8章描述他从哈佛那种竞争激烈的学术环境搬到方舟黎明之家（L’Arche Daybreak Community）的经历，如何使他对群体的理解与实践更加深化，并将群体生活视为与上主共融（communion）的一种具体表达。他在第9章分享“群体灵性”，坦承“群体就是你最不想一起生活的人，必定在的地方。” 卢云将我们共同的人性描述为“软弱者的团契”，并论述这是建造群体最坚实的基础。最后一章是卢云在生命最后一年，在一场为方舟团体助手们举办的退修会上的讲道。他讲述在群体生活中回转与改变的必要性，并提出我们要让群体生活更专注于上主、更专注于当下、更专注于穷人。
卢云的讲章结构清晰，文字简洁，观点深刻。这主要归功于他的一个写作特点，就是他善于从两三个单词入手展开讨论，让单词作为全文的切入点、要点、论点或结构框架。例如，他在第1章指出“门徒培育”（discipleship）与“操练”（discipline）出自同一个字源，并表示“你可以把独处、群体、服事视作三种操练”，然后围绕这三种操练展开讨论。 第2章围绕默想式祷读(lectio divina)、静默与指引三个单词展开，第3章将独处与亲密、明晰、祷告连结起来深入阐述独处与群体的关系问题。卢云在第4章将这个竞争至上的世界与 按福音教导、以基督的心思意念来过生活的群体作对比。他在第5章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大家思考三个词：第一个词是祷告，第二个词是抵抗，第三个词是群体。” 第6章涉及破碎的世界、破碎的人和破碎的群体，第7章“站立得稳”指的就是站在祷告与行动之上。卢云在第8章用共融、群体、服事三个词分享一些他从群体生活中学到的事；他在第9章用承认（claiming）、重新肯认（reclaiming）、宣告（proclaiming）这三个词来分享群体灵性的事；并在第10章讲述了为什么我们需要不断在生活中回转，并用石心和肉心这两个词将这种回转具象化。
卢云认为，独处即是与上主同在，单独和上主待在一起； 独处是开启灵性事工的起点；在独处中，你会意识到自己是人类家庭的一分子，总是想要与人一起生活。对他而言，群体是人心基本的需要与渴望（第1章），但群体也是火炉，炼净我们的心，让人更深地走往我们共有的人性里。（第9章）在卢云的观念中，服事意指帮助人对生命变得感恩，逐渐放下怨恨，看见苦难之中有祝福。也就是说，服事其实是呼召人进入共融。卢云主张，我们可以把独处、群体、服事视作三种操练，藉着它们，我们为上主预备可以行动和说话的空间，就会发生令人惊叹的事。（第1章）他认为从独处到群体再到服事，这个顺序非常重要。这是耶稣基督教导我们的顺序，也是耶稣与门徒相处的模式。卢云一生的经历恰好与这个顺序吻合。身为天主教神父，卢云终身没有家室，他有很多与神独处的时间。一个能在哈佛神学院开课、著作等身、受人景仰的学者，后来决定离开学术的象牙塔进入方舟，去照顾无法正常沟通的智障人士，帮他们洗澡、喂饭、陪伴他们度过春夏秋冬。所以，从独处到群体再到服事，他写的不是理论，而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卢云在作品中不避讳剖析自己的软弱和孤独，他坦言，“我可能讲了一堂关于群体的课，然后回家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人。我曾感到孤独，所以我选择进入群体。” （第8章）他说：“我们都有伤痕，我们全都很痛苦，正是这样的孤独感，隐藏在表面成功的背后；也是这样的无助感，躲在每个对赞美的渴望里；更是这样的空虚感，在听到他人的夸奖后，依旧在你我心中回荡。种种一切，导致我们有时就是会抓着他人不放，希望从别人身上得到他们其实给不了的情感和爱。” （第1章）正是这一切——抑郁、孤独、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对自我身份的挣扎——构成了他写作的土壤。他所有关于”蒙爱的身份”、”负伤的治疗者”、”孤独与团契”的深刻洞见，都不是书斋里的神学推演，而是从真实的痛苦中生长出来的。
卢云的文字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他没有沉浸在孤独和痛苦中，而是选择在信仰框架内承载它们、转化它们。他在不同章节中反复提到“蒙爱的身份“，正是这个身份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带离忧郁和孤独的情绪，转向他渴望归属和服事的群体。而他确实也在黎明之家找到了家的感觉，并从心底里涌现出一股归属于人类家庭的真实喜乐： “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在这里找到了家。我有朋友，我找到真正爱我，以及我可以去爱的人，这实在很美好，但同时，也很骇人！” （第8章）他不仅进入了群体，而且怀着怜悯的心肠服事群体。那些智障人员不认识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学术地位和声望，他们只是接纳他这个人。他曾说，是那些智障的朋友教导了他，而不是他教导他们。这句话恐怕是真心话。他在那里一共待了十年之久，直到他因心脏病突发去了天家。十年，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浪漫化的属灵实验，而是真实的、日复一日的委身。
值得一提的是，卢云的文字流露出一种“人性的恩赐“， 一种反文化的灵性特征。他在第4章一开始就说到，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非常重视一个人性格中脱颖而出的部分。但卢云认为，我们受造原是为了群体，可是我们深受个人主义、竞争文化的影响，经常无法真正经验到群体。卢云问，“ 一旦承认我们所受的最根本呼召是怜悯，而非竞争之后，该如何行出来？” （第9章）他自己给出的答案掷地有声：我们不要欺骗自己，想着灵命塑造的事可以在高度私密的环境下达成，这可能只会造成反效果。（第2章）他呼吁我们要像基督那样走向下移动的道路，即从竞争走向怜悯，从对抗走向饶恕，从握有权力走向无权无力，从个人主义走向群体 。（第7章）
卢云的文字和经历值得我们深思，他关于“群体”的洞见对今天的我们格外具有现实意义。我们生活在竞争至上、个人主义日益严重的时代，我们已经习惯了居家办公，也越来越多地与AI而不是真实的人沟通。卢云教导我们，“属灵生命始终是群体性的，来自群体，也创造群体。” （第2章）他渴望家的感觉，于是就告别离群索居的生活，毅然进入群体，在方舟黎明之家服事那些智障者，与他们为伴，从此不再孤单。当他从独处进入群体时，他有了家；当他服事别人时，他叫别人也有了家。卢云用他的文字和一生告诉我们，独处不是终点，群体不是负担，服事不是选项。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发现群体的恩赐，在天路历程中结伴而行。耶稣基督离开天庭，道成肉身进入这个世界，为要带领我们回家。他在与门徒离别宣讲时说，“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若是没有，我就早已告诉你们了。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 （约翰福音14：2）“神叫孤独的有家”（诗篇68：6）。这是对我们每个基督徒的应许，也是对每个教会群体的呼召。愿我们都能像卢云一样，在独处中与主相遇，在群体中彼此接纳，在服事中活出蒙爱子女的身份，互为肢体，彼此为家人。
作者： 伊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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