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修神学不再“锯成两半”：毕德生的灵修神学独特视角
毕德生（Eugene H. Peterson） 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读他的书时常会让人随着他笔下文字的跳跃而与他的思想一同在时空中穿越。这本《翺翔的基督》（Christ Plays in Ten Thousand Places──A Conversation in Spiritual Theology）是他退休后写作的五本“圣经灵修学系列”的第一本。他书中开篇的话就在我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灵修神学是一对连接在一起的字词，但它常常‘被锯成两半’，再拼接起来。”（导言）作为对灵修神学十分有兴趣的读者，多年来我一直为华人教会传统将神学与灵修锯为两半的倾向所困扰；非常希望在他的书中看到他是如何将两者关联在一起的。其实这也是作者写作本书的主要目标：“灵修神学表达了教会群体关注的是，我们对于神的想法（神学）与我们和神同活的生命方式（灵性）要保持活络的连结。”（导言）灵修若失去神学的基础就会失去方向，反过来，神学失去灵修的操练则会失去活力。当然，道理我们都会同意，只是如何将两者“保持活络的连结”？
同时作为牧师与教授的毕德生在这个问题上展现了他特有的视角。这让他的书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教科书——更多是定义与体系的构建；或者一般的操练手册——更具体的指南与步骤。单从这本书的书名，就可以一窥这本书的独特。如作者在导言中所点出的，这本书的书名源自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的一首十四行诗，这首诗在结尾处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每个人在生活中活出他的真实，就会如基督在父面前被悦纳，“因为基督嬉戏人间千百处（For Christ Plays in Ten Thousand Places）” （霍普金斯，“翠鳥彷彿著了火”）。中译本将“play”译成翱翔，可能是想避开嬉戏给人带来的不严肃的含义。但译为翱翔，却可能给人只在高空盘旋，没有直接进入到世间千百处具体场景中的误解。其实，毕德生用这个诗句作为书名来为这本书点题，背后隐藏着很深的神学含义在其中。
生命操练的起点在于人与基督的相遇，由此人生命中才有了他圣洁生命的印记。无论是生活在使徒那个年代，还是二千年后的今天，一个不变的好消息就是：复活的基督活跃于人世间的千百处。当年的门徒在去往以马忤斯的路上会遇到他；同样，今天的门徒也可能在生活的不同场景中遇到他。如果我们真要较真地问道：在今天这个科技产品乃至人工智能充斥的社会，我们在哪里更可能遇到耶稣基督，毕德生在本书中回答说，会在创造、历史、及教会群体这三个领域。
这三个领域构成了这本书三个部分的论述。如果对照上世纪二战期间德国神学家潘霍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即人们在教会群体中更可能遇到基督，我们就可以看到毕德生回应这个问题的视域确实更为宽阔。当然，作为这个时代同受巴特神学影响的神学家，他们两人在 “基督中心“这一点上是共同的，即在今天的时代，唯有借着与那位活跃于我们中间的耶稣基督相连接，我们才可能达到父的面前，与那神圣三一神的生命有份。
二、找回创造的韵律：在安息日操练中回归被造地位，缓解现代人焦虑
在华人教会的传统中，提到“灵性“这个字，通常会在将其与身体区分的前提下来理解。这本书让人看到，其实这不单是华人教会传统特有的理解，而是受近代法国哲学家笛卡儿二元论所影响的现代人共同的理解，即将灵性理解为是生命中的特有成分，一种不依赖于身体的、没有形状的、给人带来能力的气息。其实这是诺斯替主义的病毒在今天这个时代的表现，将人抽象地等同于某种非位格化的灵性。我们作为有位格的被造者，操练生命的基本前提就是要借着与降生并复活的耶稣相连结，作为一个有身体、有意志、有情感、有理性的完整的人，回归到被造的世界中，回到被造物的地位上。
毕德生在这本书中提醒我们，当我们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切身地参与到神的创造中来时，我们会体会到这个被造世界竟然有某种韵律存在于其中，“我们进入有韵致的创造时间，发现有种类似于音乐的创造次序、联系、共鸣，在我们里面俨然成形。”（一部）作为被造世界的一部分，我们这个人也参与到这个世界的韵律之中。心跳与呼吸有其韵律，日月四季的周而复始有其韵律。我们只能参与，而无法取消，“我们可以加快或放慢节奏，但是我们无法消除拍子、节奏，我们已经从音乐与舞蹈领会了这一点。但每一个创造都是如此，这是创造的本质，我们也有分于其中。”（一部）
今天，对于生活在衡温的空调房间，每天吃着大棚中不分季节养植的蔬菜，正在逐渐失去自身及被造世界之韵律的我们，如何能够重新参与到这个被造世界的韵律中来呢？毕德生为我们开出了一剂药方：将主日当作安息日来持守安息。“神创造的韵律在守安息的诫命上画下句点。“（一部）当然，作者在写下这个药方的时候也深知，这是现代人最难遵守的诫命，最难培养的习惯。现代人总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的时间填满，心里才算有满足。正是在守安息日的问题上，最能显出现代人的时间观对时间的压榨，对被造世界之韵律的破坏。然而，也正是在主日这个耶稣复活的日子，我们放下手上的工作，走进教会去敬拜那位复活的主的时候，那位翱翔在人们中间的基督，会将那创造的韵律“在我们的生命中，藉着我们可以在那里敬拜的建筑、地点、时间中重新复制。”（一部）
三、翻转历史观：学习在平凡场景中活出“献祭”生命
今天流行的那种非位格化的“灵性”观念，同时也把人们从真实的生活场景中隔开，用本书的话来说，就是将人与其所在的历史隔开，让人们活在失去了历史感的幻境中。在作者看来，这源自于人们没有用圣经的方式来看历史，仍然以世俗方式将历史看作是帝王将相、成王败寇的历史。这带来的结果就是：“他们无法透过历史而牢牢地抓紧救恩，结果他们的生活变得心惊胆战，像吓坏了的兔子急忙钻进名为宗教的洞里，躲在里面坚持着已经被化约的信仰。······大谈灵性不重历史，灵性高过历史，过着惹人厌的生活。”（二部）
从圣经中神的作为来看历史，就是对这种史观的一种翻转：“红海奇迹彻底翻转了由罪所定义的历史理解。”（二部）这句也可以表达为：十架事件可以让我们彻底翻转那种世俗的历史理解。十架事件变成人类历史的中心，因为它带来了上帝国的降临。当然，我们有时还会像当年的门徒一样，上到变相山上的时候还可以看到一些荣光，等下山进入到日常生活中，就又被这世界的声音所淹没，被这个世界所采用的方法所蒙蔽。
世俗的史观看重的是人处理社会问题的方法，如教育方式、经济措施、战争手段、娱乐活动等；并且期待从这些方式所取得的成功效果中去寻找神的作为。当然，神通常也会祝福人所使用的这些方法，不过作者在这里点出，神也可能选择他自己的方法：“神选择了献祭。”（二部）这是现代人早已经忘记了的方法。这不是说今天人们要恢复当年犹太人在祭坛上献祭的作法。自耶稣基督在十架上将他自己献上之后，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用那种方法了。那么，照本书作者的看法，今天若是神选择了献祭的方法，而我们也想要参与其中的话，这在今天人们的生活中意味着什么呢？
在日常生活中最能体现耶稣基督将自己献上的仪式就是圣餐。以马忤斯路上的那两位门徒正是在与基督一同坐席的时候认出他就是他们的主。然而在今天的快餐文化中，“用餐再也不是我们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一个距离近又便利的自然场合，让我们得以和复活的基督相遇。”（二部）在社交媒体与AI的时代，社会生活逐渐失去了它的礼仪性。这挑战着今天的人们，是否可以突破科技产品或社交媒体在人与人之间设置的距离，学习将自己当作祭品献上：“准备一顿饭来招待家人宾客，就是为他人舍己。······我们要相信，厨房在拯救工作中的位置，就像至圣所一样关键。”（二部）或许就是在厨房做饭，在与家人宾客们享受食物，敞开交流的时候，我们会与那位翱翔于其中的基督相遇。
四、委身复活群体：在敬畏中加入三一神的舞蹈
提到灵修，我们头脑中首先闪现出来的就是个人的默想，是个人与基督在灵里的交通。作为具体的灵修操练方法，个人的独处与默想当然是不可少的。然而，这种灵修如果是让人更加远离群体，那么这种灵修的方向就是有问题的。
在本书作者看来，比个人默想这个操练方法更高一个层面的灵修前提，就是人需要委身于教会群体中，“人若不全心投入，拥抱群体，灵命就不会成熟，无法顺服跟随耶稣，基督徒生活也不健全。基督翱翔的场域是群体，不是现代文化高举的个人主义。”（三部）作者这样肯定，源于他对圣经的理解，“在路加福音，成孕的是救主耶稣。在使徒行传，成孕的则是教会，得救的群体。”（三部）作者在这里对照的是圣灵分别在马利亚身上、以及在五旬节聚会的教会群体中所做成的相似的工作。
当然，委身于教会群体，这又是现代的基督徒所遇到的重大挑战。人一遇到群体，当年门徒所争谁为大的本性就会被激发出来。人们会下意识地使用以往在世上各种群体的经历中所学习到的方法来让自己在教会群体中占据优势地位。“我们将自己从这些形形色色的环境中学到的带进教会，这点我们可以理解。但我们学到的，在这个复活群体多半不适用，更糟的是，我们学到的往往是错的。”（三部）教会群体是非常独特的。如果我们或者用自己的方式将其控制，或者实在控制不了就与其远离，那么我们的属灵生命就永远无法成长。
如何走出这个困境？作者在这个部分又为我们开出了一剂药方：回到我们的洗礼当中。“洗礼最能定义并说明组成教会的会众独特之处。”（三部）洗礼发生在群体当中。我们无法为自己施洗，只能将自己交托到奉三一神之名施礼的那一位的手中。在这个过程中，受洗者经历到自己的死，就因此经历到三一神在我们身上做成的事情，即基督复活的生命来到我们当中。照着洗礼所展现出来的这个内容，作者将这剂药方具体表达为：“当我们开始在复活的群体中一同生活，有两个命令，·····这两个命令就是‘悔改’和‘跟随’。”（三部）悔改就是对受洗之前的生命说不，时常地去经历旧人的死；跟随则是对受洗之后的生命说是，让那新生命一天新似一天。
既然这个群体是基督的身体，基督是这身体的头，三一神是这群体的主人；并且，我们人无法控制基督或三一神，我们就当承认自己无法控制这个群体，并且放弃这样的念头。将委身于这样的群体，当作是受邀参与到那位三一神的团契之中，加入到三一神彼此手拉手的舞蹈当中。其实，比这两个具体命令更为重要的是人的内心，是贯穿于全书的这样一个线索：“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和我前面谈到创造和历史的相关问题一样，都是要——学习敬畏主。·····操练敬畏主，会一步一步踏实地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从一心想着自己可以做什么或应该做什么，转而全神贯注神正在进行的行动，并留心祂透过圣灵在耶稣里持续做事的方式。”（三部）
总结：
毕德生的这本书，像是一份请柬，邀请你与我一同加入到基督的翱翔（或嬉戏）中，加入到三一神的有韵律的舞蹈当中。虽然在本书所讲的创造、历史与教会群体这三个部分中，教会似乎被排在了第三部分；然而每个部分，无论最后是聚焦于持守主日、演习圣餐、还是回到洗礼，似乎每样都与我们在教会中的生命操练有关。并且，虽然本书似乎只是讨论了这三个领域，然而这差不多涵盖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全部。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处场景，如在霍普金斯的诗中所说，基督在人世间千百个场景中嬉戏，却是以并非他的可爱肢体，以并非他的美丽眼睛，乃是透过各处场景中人们的面容，向着天父呈现，并被天父所悦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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